
金圆券风潮与国民党的沉沦
□ 范泓(文史学者)
司徒雷登:“中央政府犹如病入膏肓的病人”
这时的中国,经历8年抗战之后,生命财产毁损难以计数。作为执政的国民党,理应给刚刚摆脱战乱之苦的中国人一个恢复正常生活秩序、发展¾济、休养生息的机会。不料,战后仅10个月,内战全面爆发,一打就是三年多。美国政府派来刚获准退休仅10天的马歇尔将军居间调停。中共所坚持的底线是反对“一党独大”,和谈之外以武力抗争;国民党不愿放弃执政优势,希望在局势稍加稳定、全国性的危机爆发之前,能够迅速解决中共问题。
茅盾:“在中国唯一仍然在全力开动的工业是印刷钞票”
这里有必要谈一谈“法币”。
法币发行之初,对稳定和推动战时中国经济起到了积极作用。但“在这场豪赌之中,英国方面总共借款中国一千万英镑之多¡¡这也造成了中国在财政甚至外交上依赖英美的局面”。(黄文雄《日中战争》,台北前卫出版社,2002年6月初版)中日开战的1937年,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总额推定为14亿元;8年之后,就是抗战结束那年,发行总额却高达5569亿元,暴增约400倍,通货膨胀严重可想而知。
抗战结束不久,国共双方重新开打。国民党方面由于军费大增,财政恶化,大量印刷法币,造成通货膨胀,刺激物价上涨,财政赤字增加,至1948年8月19日金圆券发行前,法币发行额增至660万亿元,比抗战前夕增加了40余万倍,物价较抗战前上涨了3492万倍;这种暴涨局面,反过来又加速了法币的流通速度和贬值速度。作家茅盾在回忆录《我走过的道路》中这样说:“当时流行着这样的笑谈:‘在中国唯一仍然在全力开动的工业是印刷钞票’。”
早在抗战后期,蒋介石即曾多次邀请王云五参加政府工作,“以贡献其多年注重科学管理之经验于战时经济”(吴相湘语),王以商务印书馆一时无相当人选可资接替,婉言谢绝。抗战后,蒋旧意重提,王仍愿以在野从旁协助,不愿入阁……这一次,之所以出任行宪后的第一任财政部长,“唯一的诱惑使我勉允担任此职,就是对于改革币制之憧憬……”
蒋经国:“ 捣乱金融市场的是大资本家和大商人”
为保密起见,这一行人返回南京途经杭州时,未看望任何人。
1948年8月19日,正式颁布《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》,公布《金圆券发行办法》、《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》等四种法规。《金圆券发行办法》规定以金圆为本位币,法币及东北流通券均停止流通。法币300万元,换金圆1元,东北流通券30万元换金圆1元。金圆券发行总额以20亿元为限。对美金汇率,为金圆券4元合美金1元。公布之前夜,各种文件起章与誊正,均由王云五一人办理,“不肯假他人之手”。
8月22日,行庄复业,即中央银行开始收兑金银外币的第一天,王云五在南京办公室接到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上海长途电话,言贺币制改革政策成功,并称“……其情形之踊跃,着实出乎他所预料之外”。从相关史料看,币制改革一月内,全国物价,虽随地而异,稍有涨落,但“大体仍甚良好”(王云五语)。除少数商品,如纸烟类涨价外,其他日用生活物品,均有回落至8月19日水准以下,“最初四十日的反应可说良好”(吴相湘语)。
9月3日,从美国访问归来的傅斯年致函王云五:“此事关系国家之生存,非公之无既得利益者不足以为此,卓见毅力。我是向来好批评而甚少恭维人的,此次独为例外。”傅同时劝说王云五取消此次赴美开会计划,或许认为王作为币制改革主持人,在此关键时刻不容离开。后来事实证明,这一担忧不无道理。
此时出现两大现象:第一,开始有黑市。对外汇价,下跌甚速,由原来的4:1下跌至10:1,逐渐至20:1;第二,抢购风潮兴起。其原因是:加强经济管制,冻结物价,属硬性规定,店家老板,只得服从。“不久聪明人便抢先购买,寖假而大家参加抢购。先抢洋货杂品,次及米粮面食。最后只要手上有钱,无所不抢,社会秩序骚然……”(徐柏园语)10月11日,王云五自美国会议归来,认定此次抢购风潮,“至少在上海方面系有组织的举动”。但对于更多民众来说,其怅然与绝望,或不亚于战乱带来的纷扰与不幸。尤其是沦陷区民众,持有的货币,9年之间3次重大变易,已等于乌有!“然而他们仍不怨不尤,搜查箱底找出少数收藏多年结婚金饰等遵令往兑成金圆券”。金圆券发行40日内,以纸易金,兑得黄金美钞逾3亿元,可说是大多民众将战火劫余全部奉献,爱国心发挥尽致,但亦实属被迫而徒唤奈何!
事实上,真正将金融市场搅乱者,非此时心如乱麻的小商人,而是那些强势的大资本家和大商人。赴沪实际主持经济督导的蒋经国,在8月22日日记称:自新经济方案公布之后,一般人民对于币制的改革以及经济的管制,多抱乐观的心理;而政府人员则多抱怀疑的态度……捣乱金融市场的并不是小商人,而是大资本家和大商人;(蒋经国著《痛定思痛》,1955年12月台北出版)从郭廷以编著的《中国民国史事日志》中亦可知当时违规之况,如9月2日,泄露改革币制消息乘机牟利之财政部秘书陶启明(所谓在沪抛售纱股之隐名士)被拘……9月3日,申新纱厂总经理荣鸿元因私套港汇,证券经纪人杜维屏(杜月笙之第二子)因币制改革前夕抛售永安纱股,被上海经济管制督导员蒋经国扣押。10月1日,宋美龄自京到沪,传与上海扬子江公司囤积大批汽车钢铁棉纱案有关,该公司总经理为孔祥熙之子令侃。
新币发行前,蒋介石曾两次咨询前中央银行总裁张公权。张直言相告:必须有充分现金准备或外汇储备,或则控制每日发行额,较前减少,方可实行;若无充分现金准备,则至少也要把握物资,有力控制物价,使新币不贬值。王云五事先理应周详考虑,宁缓毋急,或多寻其他方案。然上任后79天即断然宣布发行金圆券,“实在远超过本人才能学识,以致爱国终致误国”(吴相湘语)。
王云五设法补救,拟方案两种,翁文灏彷徨失措,不敢实行。11月3日,翁文灏内阁决定总辞;11月10日,王引咎辞职,黯然离去。
11月11日,行政院宣布《修正金圆券发行办法》,同时颁布《修正人民所存金银外币处理办法》,准许民众持有金银外币,准许银币流通,金圆券存款时得以金圆券同额兑换金银,改订金圆券兑换率,其比率高于3个月前政府买进的5倍!此时人们对金融信心大跌,宁买黄金,而不要金圆券,“每日上海黄浦滩中央、中国、交通三银行门前,自清晨至傍晚,鹄立群众拥挤不堪,现象十分恶劣,终于发生挤毙人命”(张公权语)。
“发行不到三个月的金圆券完全失败,前此以金银外币兑换金圆券的守法良民为之破产,怨声载道,加速了大局的崩溃”。(郭廷以《近代中国史纲》,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,1979年第1版)之后,平津失守,中原会战失败,军事逆转,互为因果,通货进一步膨胀。至11月,金圆券总额突破上限20亿;至次年5月,上海撤守,发行总额已上涨了63900余倍,几成废纸。
沈云龙:“金圆券是大陆沉沦主因”
有学者提出“金圆券是大陆沉沦主因”(沈云龙语),或许是从政策与民心的“得与失”加以解读的,以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看,未必过分之言。
不过,对当事人王云五来说,在金圆券背后,仍有许多难言之隐。至少,其结局与初衷相悖,而始料未及。1967年前后,王近八十高龄,撰著“八十自述”,其中涉及“金圆券”三章,交友人阮毅成“核定”。阮针对文中未尽之言,多有疑问;王一一作答,坦诚无遮,甚至“是非功罪不愿一辩”,或不失其磊落。
阮问:外间均谓我抗战胜利之时,国库有外汇七亿元美金。宋子文接任行政院长,一年余即挥霍殆尽,因而通货膨胀,币制遂被迫不得不加改革……
王答:当时确有七亿元美金,亦确为宋子文用光……
阮问:币制改革案,中央早有拟议,迄未定案,因无人敢负如此重大责任,而于先生接长财政部后,断然提出。并有人谓系奉命提出,终于造成重大风潮,甚至大陆撤守,此亦被指为重要原因。因而先生系属代人受过,究竟真相如何?
阮问:先生于民国三十七年(1948年)九月底,赴美国开会,是否当时可以不去?
王答:系因是年国际货币基金会,轮值我国主席。我前往出席,乃是希望在美援未恢复前,先能在基金会曾谋求贷款。行前将一切补充办法,亲自拟就,送交翁文灏。而翁胆小,竟听信俞鸿钧之言……本人当时如在国内,或翁肯有负责任,即不致有此失败……
王云五上述追忆中,对翁文灏其人微词颇多,似不无道理。
以翁多年为人与处事,曾一直遭人诟病:貌似恭谨,心怀机诈;谄上骄下,巧于仕途……(沈云龙语)胡适与之过往几十年,知之甚深。1948年10月,正为金圆券危机之时,在北平,胡适请陶希圣转告蒋介石一句话:翁不能做行政院长!陶闻之大惊,问何故?胡适说:“蒋先生谬采书生,用翁咏霓组阁。翁咏霓自在长沙撞车以后,思想不能集中。同时,他患得患失,不知进退,他对朋友嘻嘻嘻的一笑,没有诚意,而对部下,则刻薄专断,他不能做行政院长。”(陶希圣《关于敦请胡先生出任行政院长及其他》,台湾《传记文学》第28卷第5期,1976年)
原载《同舟共进》2008年第5期 (本文来源:同舟共进 作者:范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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